Journal / 2026.09.20
橘色的小點
我像對著 AI 反覆比稿的甲方,在邊距與字體的退讓之間,把畫面上一隻隻不肯合作的小元件放到合適的位置。這裡沒有別人的交代,螢幕那一端等著驗收的,從頭到尾只有我自己。深夜裡每一次自問自答,都是為了給自己搭一處能安頓文字的房間。
凌晨的房間只剩鍵盤聲,一格一格,指尖平貼著按鍵,一連串扁平又快速的喀噠聲,顯得特別清楚。我坐在電腦前,看著 AI 不斷吐出一行一行的程式碼。
我們討論排版、白底、字體、導覽列、邊距。 我像個過去經歷過幾次反覆修改,如今調轉角色的甲方,一次次地說: 這個字太大,要小一點。 邊距太窄,要大一點。 往左微調一點,太多了,再回來一些。 再提供三版 layout 比稿。 最後索性推翻重來:「這些都不是我要的,做個編輯器讓我自己改吧。」
畫面上的元件,一開始像一群不肯合作的小動物:按鈕躲到圖片後面,選單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,一段文字說斷就斷,不管後面還有一整句在排隊。我像一個不太有威嚴的馴獸師,把牠們一隻一隻輕輕推回位置上,也慢慢排成我想要的樣子。
我一直想要一個自己的網站,這個念頭在心裡放了很久。以前要做網站,得懂 HTML 和 CSS,對我來說像兩道沒有門把手的門,隱約看得出後面有房間,就是推不開。有了 AI,我只要對著螢幕發問,有時候我提出無理而且矛盾的變更需求「可不可以都一樣,只是全部換掉」。它也沒有嫌棄我,安靜地再吐出一批新的程式碼,像脾氣很好的同事,把整疊文件又重新印了一次。

Codex 個人主頁裡,那張滿是數字與外掛紀錄的面板,除了這個網站,也混雜了其他測試與小工具的痕跡,但這些數字還是想留著,當成這段過程的註腳。我把截圖傳給 Sol 說,網站的第一篇,就來寫我們這段開發血淚史。
「血淚」當然有一點誇張。流出來的,多半是某個修好的功能突然壞掉、同一個需求改了三次,砍掉重練,最後又回到最初版本時,眼睛太乾滲出的幾滴生理食鹽水。桌上的咖啡涼了也沒關係,放久了口感微酸也無所謂,反正手離不開鍵盤。有時候是改一段文字,補一張說明圖,調整一個流程。有時候沒想法,只是盯著某個尚未完成的區塊發呆,等它在腦中長出輪廓。
發呆的時候我想起,我常常把別人的期待收進口袋。 先顧別人的需要。 先做那些大家覺得有用的事。 交出去的東西規規矩矩,事情做完了,但始終都只屬於工作。
這些念頭堆在一起,變成一張愈寫愈長的待辦清單,沒有一項屬於我自己的。有人交代,我就完成。有人需要,我就補上。像辦公桌上一台功能正常的印表機,規規矩矩。印表機從來不必問自己,究竟想印出什麼。
「做自己的網站」這件事,一直被我放在清單之外。
底色自己選,字體自己挑,連邊距該退後幾像素,都是夜裡一個人的自問自答。這裡沒有別人的交代,螢幕那一端等著驗收的,從頭到尾只有我自己。買了一個 domain,將網站部署到 ChatGPT Sites,這些散落很久的草稿,終於有了自己的排版與裝訂。
即使是個平平無奇的小網站,每一次更新,我也固執地老老實實走完 dev → test → prod,像對待正式專案一樣對待每一次微調。
橘色小點在新的畫面裡,跟隨游標浮動,慢慢移過導覽列,移過暖色的白底,和一行行剛安頓調整好的字。